進步的時代 | 趙詠恩
我曾在巴黎抬頭看見艾菲爾鐵塔。
那一刻其實沒有什麼美的感覺。也談不上震撼,比較像是一種很難說清楚的壓迫感吧。只是隱約感覺到一種特殊的重量,又好像是某個時代把自己凝結起來,獨自站在城市中央,不再說話,只是沉默地向上延伸。
鋼鐵一節一節往上,彷彿是理性對於新世界的態度,也似乎在表述一種不肯停下來的意志。它沒有教堂的彩繪玻璃,也沒有聖像的凝視,它就只是簡單且裸露的結構、數學的骨架,顯得精準又近乎冷漠。
我站在它下面,覺得自己很小,不光只是形體上的小,而是時間的小,像是被硬塞進某段正在加速的歷史裡,還來不及理解就被帶著往前。
回頭看課堂上老師提到的1789-1914這段時間,我開始明白那座鐵塔並不孤立。法國大革命像是一道裂縫,劃別了舊世界。王權與教會不再是唯一的秩序來源,或許是人們第一次可以如此確信:人可以成為世界的起點。


關於自由、平等、人權,這些單字都開始有了自己的重量。不只是理念,而更像是一種嶄新的呼吸方式。世界開始慢慢從可以被解釋走向可以被設計。
一直到拿破崙的出現,硬生生把這場變動重新整理成新的秩序。然而宗教並沒有消失,但它這次卻被安置到另一個位置,就跟拿破崙加冕一樣,這次宗教不再站在高處俯視世界,而是換了個位置,開始進入制度、法律與國家的結構之中,宗教成為可以被管理的一部分。
權威悄悄改變。不再是啟示而是法律;這個所謂的新世界開始相信新的世界可以被建造。
十九世紀,自由主義也慢慢展開成另一種對話世界的方式。人們開始相信自由會帶來答案,相信理性可以整理混亂,因為科學可以說明一切。世界將變得越來越清晰,也越來越可計算。
但在差不多的時代,浪漫主義又彷彿是某種回聲,提醒人類不要忘記情感、自然以及那些無法被計算的部分。當理性越完整,人是否會感覺到某種空白。
然而,就是這樣複雜的背景,那座鐵塔出現了。它誕生於1889年,被視為工業文明的象徵,是鋼鐵與工程的勝利。人類再一次如此清楚且垂直展示出來讓它向上且不斷向上。
但奇怪的是,它越是向上,我不太確定是否會感覺到某種失落感。因為那種上,已經不再指向天國。純粹只是描述高度本身。
而這個所謂進步的時代,歐洲站在一種奇特的頂峰。工業發達,國家強大,充滿知識。世界看起來像是被打開了某種束縛,終於開始被理解、可以掌握、且被推到了某個清晰的位置。
但同時,宗教不再是共同的中心,人類擁有前所未有的能力,是否開始失去共同仰望的方向。
所以課堂中我開始回憶那座曾經見過的鐵塔,我不再只把它看成一個建築。它彷彿更像是一個時代留下來的某種姿態,一種仍然向上,但已經不確定為何向上的姿態。不清楚它依然站在巴黎的天空,是否是一個未完成的答案。
而1789到1914這段歷史,或許我永遠都想不清楚,但我不斷地問我自己:當人類不再仰望上帝之後,我們究竟還在仰望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