肉身之禮—從肉身經驗觸及存在本質

「我的肺腑是你所造的；我在母腹中，你已覆庇我。 我要稱謝你，因我受造，奇妙可畏；你的作為奇妙，這是我心深知道的。」（詩 139:13-14）

「所以弟兄們，我以神的慈悲勸你們，將身體獻上，當作活祭，是聖潔的，是神所喜悅的；你們如此事奉乃是理所當然的。」（羅 12:1）

五月因為母親節，一些教會將它定為家庭月。在一個家庭的結構與意涵逐漸式微的後現代，人內心裡對父愛與母愛的渴望並不因此改變。那是肉身存在第一刻的定律，醫學早已證實媬抱對嬰兒的存活率影響甚鉅。人對生命與自我的感知，非由思想開始，所謂「我思故我在」的哲學公式，對生命存有的初期與終期都像是個笑話。生命在最脆弱的時刻，語言與思考都顯得多餘且蒼白，那樣的時刻，一個深深溫暖的擁抱、一杯好喝營養的飲料、一個溫柔疼惜的眼神或笑臉，一段沒有語彙的快樂哼唱，更可能成為支撐心靈的力量。

愛，需要肉身同在的陪伴與服事，生命原本是肉身給予肉身，那是上帝創造世界的定律。唯有上帝可以只用話語造出實體，人則需要用感官來承接神所造的美妙，並繼續用雙手改造事物，藉此觸及事物的存在本質。因此，即使AI能在一秒鐘內處理海量的資訊，精準地向你描述一顆「蘋果」的化學成分、它的歷史淵源，營養與對你身體的益處，都不及有人願意去買來、削皮切成容易入口的形狀為你遞上。而當我們能好好感受果肉在齒間發出的清脆聲響；果汁在舌尖擴散開來的酸甜；那股淡淡的果香，可能瞬間喚醒了你童年某個夏日午後的記憶。

如今，每個早晨我總要去母親的房間拉開窗簾，輕拍她的肩膀喚醒她，對她說一群鳥兒正在等待她，這會振奮她產生動力迅速起床。她喜歡在自己吃早餐的時候，同時欣賞鳥兒在外院享用特別預備的麵包丁。當我幫她梳洗穿好衣服，擦好眼霜與面霜、又量完血壓，她便精神奕奕地扶著四腳助行器，準備出門爬樓梯到頂樓。沒有電梯的老公寓，使我們得享頂樓使用的空間。而我的雙手，讓父親設計的頂樓空地成了空中花園，各式花兒四季嬗遞變換，種花使我抒壓並體會上帝創造伊甸時的心滿意足。

早餐成了一天的開始重要的儀式，其中有自製的優格加上蜂蜜，這是讓母親開心的快樂處方，以至於她每天總會說「早餐好吃又營養」。水煮蛋則是喚醒她童年母親的愛，因此也是每天要說一次：小時候外婆不在家時，總會叮囑隔壁阿婆要為她預備一顆水煮蛋。所以早餐的禱告，她便是順著觸目所及，為上帝今日給予的天氣不論晴雨感謝：為院子盛開的花、飛來報到的各種鳥、以及身邊仍有兒女陪伴服事感謝。從她越來越靠近童年似的單純，與對人、對神的信靠，讓我理解到神對義人的眷顧，也就是對堅心依靠祂的人，所顯的信實與慈愛是何等的真實。母親曾經反對我全職事奉，但在她退休後加入一個日文查經班開始，靈性得著極大的復興，並在其中持續不間斷的服事，成為牧師最倚重的同工，直到團契因為泰半凋零結束為止，那年她滿九十。期間她成為了我個人生活與服事上，最堅定的助力與祝福。

人類的肉身，是造物主賜予我們最奇妙的禮物。亞當得著的第一個禮物，第一件神要他照管的，不是伊甸的任何存在，而是他自己的身體，這個讓他得以行神旨意，能與神相會的唯一交會之處。而身體與靈魂在創造之初就是一體的，所以靈魂甦醒就意味著喚醒肉體最尊貴奇妙的能力。愛的領受與實踐，需要重新體會神的創造，正如母親對胎兒的孕育、乳養、一生的培育與顧守。因此神曾這樣感喟的說:「婦人焉能忘記她吃奶的嬰孩，不憐恤她所生的兒子？即或有忘記的，我卻不忘記你。」（以賽亞書49章15節）這是上帝透過先知以賽亞所說的安慰話語，表明祂的愛超越人間最深的母愛。

肉身是脆弱的，卻是神所造，並親自穿上與我們同行的尊貴創造。AI沒有壽命的限制，不會流血也不懂「失去」的真正意義。但人會，當肉身疲憊、生病、慢慢老去，很多人因此抗拒這種脆弱。然而這種「有限性」，正是生命深度的來源。身體的痛楚，其實是最好的導師，強迫我們停下盲目的腳步，重新審視什麼才是最重要的。更重要的是，我們在自己肉身痛苦的經驗中，才能真正對別人的苦難產生共鳴。沒有這份肉身共振的痛覺，慈悲，就只是一句冰冷的道德教條。

除此之外，肉身裡還藏著「勞動與實踐的智慧」。心理學裡有個詞叫「肉身認知」。意思是說，智慧不只存在於大腦的神經元裡，它還深深印刻在我們的肌肉記憶裡。無論你是揉捏麵團、照顧盆栽、畫畫、做木工，還是彈奏樂器……當你的雙手真實地介入這個物質世界，你才真正理解了什麼是麵團的筋度、什麼是泥土的濕潤。真理，從來不能只靠閱讀獲得。它需要你一次次的跌倒、站起，才能從「大腦裡的知識」，轉化為你「生命裡的刻痕」。

今天何不讓我們一起練習，如何善用這份「肉身之禮」。對著自己或家人，透過簡單的服務，攙著父母的手、端來一杯他總是忘記要補充的水。這些肉身的「在場」，這些看似無聲的動作，傳遞的愛與力量，勝過千言萬語，那是觸及靈魂深度最好的途徑。不要把你的肉身，當成純粹享樂或消耗的工具，更不要將它視為靈魂的羈絆。靈修可以是從好好領受這唯一也是最寶貴的禮物，我們的身體──去感受它、去愛它、去允許它受傷、去用它創造。當你全然地將身心投入到每一個當下，你就不再只是活在世界的表面，而是真正解開了，造物主藏在萬事萬物裡的深邃密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