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認識東正教 I 』中的領受與省思|趙詠恩
【一個傳道人的養成之路】教會歷史作業:從東正教的內部設計與裝飾來看信仰內涵
領受與省思
其實很自然地對照出我這代設計師所經歷的那套「速成系統」。我自己是在那樣的環境裡成長的。老實說,我一直不覺得自己有什麼設計或藝術天分,大學選錯科系、選錯學校,然後就一路被推著往前走。老師們其實也很清楚,我們這一屆大多是文科背景,沒有美術根基,所以教學方式很現實,就是高壓、速成、快速拉到一個「看起來可以用」的水準。對學校來說,偶爾能出現一兩個成功案例,科系就能繼續存在,成材率也不是重點。
在那樣的狀態下,美術史自然也只是迷迷糊糊地過。老師不太追究厚重的藝術脈絡、宗教背景或歷史,反而更鼓勵我們談概念、談設計原理、談品味、談風格、談題材。久而久之,我變得很敏感,會觀察,會抓氛圍,更重要的是,我變得很會說故事。至於技法、傳統、美術史、宗教語境,好像都不是那麼重要了。現代、極簡、材質、留白,這些變成一種快速吸引目光、快速被市場接受的捷徑。我的大學就這樣過完。進入職場之後,我也不得不承認,這套系統其實是有用的。靠品味、靠包裝、靠一張嘴,真的可以讓人快速被看見,甚至快速致富。藝術跟設計變成一種「傳播技術」,而不是一種需要長時間沉澱的生命表達。直到我透過從靈修學到教會歷史的課程重新再回頭看東正教的藝術,特別是它的內部空間設計,我才第一次這麼強烈地意識到,原來我失去的不是某些認知,而是一整套對信仰、時間與人的理解。
對我來說東正教教堂內部,其實第一映像不是好看或耐看的問題,也不是震撼或驚訝,而是一種「慢」。穹頂很高,牆面被聖像覆蓋,金色不是炫耀,而是彷彿看見光在空間及時空裡流動。並不急著讓你快速理解任何東西,甚至不在乎你看不看得懂。這樣的空間在無聲中傳達一個信仰重點:敬拜不是資訊輸入,不是被說服、被引導去產生某種反應,而是整個人進入一個超越語言的神聖現實,被神的奧祕慢慢包圍塑造。

這和我們熟悉的、以講台、螢幕、視覺焦點為中心的敬拜空間,其實差異非常大。
當有了這不同的眼光再去看待聖像時,聖像在這裡便不是裝飾,而是一種神學宣告。那些不寫實的比例、沒有透視、從內部發出的光等等,都在說一件事:這不是此世或當時的樣子,更像是被神更新後的世界。
聖像之所以存在,是因為神真的成了肉身,信仰不再只是抽象概念,而是可以被看見、被指向、被默觀。這也讓我突然理解老師以前說的那句話:天主教、甚至更早的教會傳統,確實保留了很多我們新教丟掉的東西。我們為了效率、為了清楚、為了避免誤解,慢慢把「神祕」本身也一併清除了。
穹頂上那位俯視一切的全能基督,也不只是視覺焦點,而是在空間結構中不斷重申:中心不是人,不是表現,不是創意,而是基督自己。在這樣的設計裡,沒有所謂「快速吸睛」,只有長時間站立、觀看、呼吸、被塑造。
這堂課很像把我拉回二十幾歲的自己,那個被速度、複製、名聲、傳播推著往前的人。東正教的內部設計讓我意識到,信仰也是一樣,不急著被說清楚,而是需要被活在其中。或許,這正是我最需要重新學習的一課。
問題探討:我目前所在教會內部設計裝飾反映信仰內涵與重點?
我目前就在多數當代所謂新教的教會,空間核心非常清楚:講台、螢幕、音響、燈光。這樣的配置本身就在傳達一種信仰理解,整個聚會敬拜的重點,是信息是否被清楚地傳達,這也同樣包含敬拜的設備的呈現。空間所服務的是話語,設計的目的,是讓人能夠聽懂、看懂、跟上節奏、不被干擾。這似乎是當代神學立場的視覺化。
相對於東正教用空間把人「帶進奧祕」,我目前所在的教會的確用空間來降低奧祕感。牆面乾淨、顏色節制、符號極少,十字架往往是唯一最被保留下來的象徵,而且通常簡化到不能再簡化。這其實在表達信仰的重點不在符號或圖像本身,而是所指向的「信息內容」。
裝飾越少,越能避免誤解,也越能讓人專注在某種程度上「對的理解」。這樣的空間其實也反映了一種對人的信任與焦慮並存且矛盾的狀態。一方面相信人可以透過理性去理解真理;另一方面,也擔心視覺、儀式、氛圍會讓人被感覺帶走,而不是被真理引導。所以設計刻意保持中性、克制,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讀為神祕化或過度情緒化的元素。
但通過這堂課我仔細想考,並回憶起我過往的專業,這類空間的設計原理其實非常符合以說服、教導及回應為導向的模式。當講道(流程)結束後,人(來賓)需要知道自己明白(被灌輸)了什麼、接下來要做什麼改變。因此,敬拜空間更像是一個高效的傳遞系統,而不是一個需要久留、沉澱、反覆凝視的場所。
這也影響人(信徒)的消費者體驗。坐著聽、看螢幕、跟著節奏站立或舉手,這些動作都高度配合舞台與流程設計。人(信徒)是為了配合信息,而不是被空間慢慢塑造。久而久之,信仰很容易被理解成我是否被觸動,我是否被說服,我是否願意做出回應。
更糟的風向是有些消費者(信徒)認為某些空間或是講員的技巧風格才能幫助它們遇見神,而某些地方則不行,教會的設計越來越商業或社團化。
所以理論上神的道應該是可被清楚講明的,真理也是可以被正確傳遞,關鍵在於人是否理解、認同,並在生活中實踐。這不是錯,而是一條非常現代的神學路徑。
只是,當我開始接觸東正教的空間與藝術時,那種衝突者說,一種被光照的時刻就出現了。我突然意識到,原來信仰不一定要一直停留在理解與回應之中,它也可以在不被說明的情況下,透過一個空間、一份觸動,或一種超越語言的臨在,慢慢地改變人。這也讓我想起老師在課堂最後提到聖方濟的那句話:大自然本身,就是最好的教堂,是人最能理解並親近神的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