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你想逃跑卻被神擁抱—從挫敗到重新得力|邱智豪老師
真心話:牧者也需要被服事
在教會裡,我們常談呼召、忠心、委身、愛心,追求成長、效能和健康,卻很少談牧者自己的脆弱、受傷和灰心。牧者被期待承接別人的需要,但很少有人允許我們停下來,誠實面對自己的疲憊和破碎。結果是許多痛苦被屬靈化:要多禱告、要有信心、要為主撐住。但有時,這些話反而讓我們更孤單,甚至生病了。我想和你分享自己的故事—— 一個曾經在服事中感到絕望、想逃跑的牧者,如何慢慢在神的同在、朋友的陪伴、心理與靈性的整合中,重新得力,再次出發。期望我的經驗能讓你感受到「原來我不孤單」。
成長背景:帶著創傷回應呼召
我成長在一個管教很嚴的家庭。父親並非不好,但長期伴隨責備與否定的語言,讓我從小就覺得:只有表現得好,我才值得被肯定。在不斷追求成功的裡面卻有一個《我不可能成功》的生命腳本。
這種信念潛移默化,影響我對自己的期待,也影響我後來如何看待上帝。大學三年級,我在一對基督徒老師夫妻的生命中遇見神,神的愛吸引我,我接受耶穌作生命的主,受洗加入木柵活石教會。信仰帶給我安慰,也讓我開始尋找自我價值。畢業後我到中國主日學協會服事,後來進入華神裝備、參與教會在深坑的開拓,帶領人認識信仰的喜樂,逐漸確認全職服事的呼召。回頭看,我帶著未被處理的內在創傷回應呼召。信仰成為支持我的力量,但我也無意識地用它要求自己「撐住」、「成為剛強的牧者」。
牧會掙扎:當神學知識救不了自己
牧會比我想像中更沉重,有做不完的事,解決不完人的問題。我面對的人際張力、教會責任、婚姻磨合,讓我內心耗竭。這段時間,我多次想逃跑,心裡卻有另一個聲音:「我是牧師,怎麼可以離開?」
婚姻中也是如此,長期的婚姻衝突,我心裡幾乎絕望到要放棄。我很清楚,如果不是神親自介入,以及好友牧師的扶持鼓勵,我真的走不下去了。我告訴自己:這不只是婚姻的痛,也是一種「不能倒下」的壓力。服事中也有類似的掙扎,我不太會處理教會的衝突,感到非常疲憊灰心,甚至考慮回應其他牧師的邀請離開,但最終沒有走。因為在禱告中沒有得到離開的確認;和師母討論後,我們決定留下。事後回看,正是留下來、經歷衝突的過程,使我與同工、弟兄姊妹關係更真誠、更親密,也治癒了我內心的傷痛。
孤單中的陪伴:朋友與神的同在
牧會和婚姻的孤單不只是責任重擔,更是內心的脆弱和無助。這期間,我深刻感受到,牧者也需要真正的朋友。
真正的朋友不會只是給你答案、說為你禱告,也不是批評或宗教式勸勉;他們不會取笑,不會控告,而是陪你走過幽谷、陪你流淚。你可以說喜樂,也可以說掙扎、罪惡感、虧欠感,暢所欲言。
我在約書亞團隊中,有幾位牧者朋友這樣陪伴我。他們的存在,不只是心理上的支持,更像神透過他們走進我的生命,給我力量。這種陪伴,有時像協談中的安靜傾聽,有時像教練式引導,但本質都是「朋友同行」,帶出神的同在。
轉化關鍵:心理學與聖靈的整合
真正的轉折,不是我更努力,而是我承認:我的有限、我的需要、我的受傷要被醫治,而不是只靠意志撐住。
我進入牧靈諮商學習,踏上近十年的修復旅程。心理學幫我理解內在創傷,聖靈則在理解的中帶來醫治、更新與轉化。這兩者整合,使我不再把屬靈成長等同於壓抑感受,也不把心理修復視為缺乏信心的經驗。
這經驗歷程告訴我:關係是傷也是葯—人如何在關係中受傷,也能在關係中被修復;上帝的同在不只是理性明白,也透過情緒、記憶、身體經驗介入,這是我生命蛻變的關鍵。
重新校準:牧養與教學觀
經歷修復,我的牧養與教學觀也改變了。我明白,如果沒有釐清「與神、與自己、與人」的關係,服事中的愛容易變成傷害。
因此,我在教學中強調「真實敞開」與安全感。我願意分享自己的有限、失敗,甚至曾經想逃跑的經歷。不是炫耀,而是讓學生看見:信仰不是塑造完美,而是在破碎中活出上帝同在。
我也不再只追求學生「知道多少」,而是關心「能不能活出來」。神學若與生命脫節,就變成沉重的負擔,而非自由的福音。
領悟:不是撐下去,而是被抱回來
回顧這段旅程,我明白,服事不該耗盡生命去完成使命,而是讓生命在神的同在中自然流露。上帝不是等我們修好才使用,而往往在最軟弱、最無力的時候,把我們抱回來。
如果你正在服事中疲憊、灰心,甚至懷疑自己能否走下去,我想說:你並不孤單。想停下,不是失敗;承認需要被醫治,也不是背叛呼召。真正的重新得力,不是更努力地撐,而是允許自己回到上帝面前—透過祂、透過家人和朋友、透過屬靈操練,生命可以在破碎中被醫治,在陪伴中重新得力向前行。
「如果你正在服事中疲憊、灰心,甚至懷疑自己能否走下去,我想說:你並不孤單。」走過來後我慢慢意識到,這段服事中的崩潰與重整,其實不只是牧會壓力或婚姻困境,而是發生在我生命某一個「中段」的深層轉折。那是一種說不上來、卻又揮之不去的感受:好像走到這裡,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,也不知道還能怎麼走下去。回頭看,我才明白,原來那不只是屬靈低潮,也是一段常被忽略的生命歷程——「中年危機」。
在生命轉折中,重新認出自己—從中年歷程,走向更真實的身分
在人生某個階段,許多人會發現,原本熟悉的生活節奏開始出現鬆動:工作陷入瓶頸失去成就感,身心出現疲憊倦怠,家庭與人際的關係也可能停滯不前。這樣的轉變,其實不只是外在環境的改變,而是一段更深層的生命歷程 ─ 一段逼使人停下來、重新觀看自己與人生意義的時刻。
外表看似一切正常,內心卻隱約感到空洞、疲倦,甚至迷惘。若缺乏合適的語言與理解,這樣的狀態很容易被簡化為「壓力大」、「想太多」,卻忽略了其中其實蘊含重要的生命訊息。

從「男人中年危機」反思
若從「男人中年危機」的角度來反思,這段生命歷程其實不只是外在環境的變動,更是一場深層的身分與意義危機。許多中年男性在此時開始面對幾個強烈的內在拉扯:「我這一生就這樣了嗎?」「我還有沒有價值?」「如果我不再那麼有用、不再那麼被需要,我還是我嗎?」
中年危機常發生在男人意識到:外在成就無法再支撐內在空洞的時刻。年輕時用以定義自我的角色 — 工作表現、收入、影響力、被肯定的程度逐漸失去原本的力量,卻又尚未找到新的生命根基。於是,焦慮、易怒、逃避、過度投入工作,甚至關係疏離,往往成為一種無聲的內心吶喊。
解決中年危機的辦法,並非不斷找尋下一個目標,而是要追尋沒有終點的目標,欣然接受你的失落,視之為享受人生中豐富的美好所需支付的合理代價。不再一味尋求登頂的成就感,也可以享受旅途大自然的風聲香味美景。
這是一個關鍵的屬靈轉折點,在害怕退化或失敗的心情中,接受上帝的邀請—從「靠自己證明價值」,轉向「在神面前重新領受身分」。就像摩西八十歲在深感自己是No body時回應神的呼召,大衛在成功登基後生命墮落與重建,彼得在自信崩盤回頭後才真正被建立。
中年危機不是可以「撐過去」的,若能將它視為一段被神使用的「拆毀與重建」,那麼危機反而可能成為通往更真實、更自由生命的途徑。
從失落角色,到根基重建活出真我
當人不再只用「能做什麼」、「貢獻多少」來定義自己時,生命反而有機會回到更穩固的根基,活出上帝創造的真我。在歸心祈禱的屬靈操練中,讓我更深體會:我不是因為表現而被接納,「我」因被愛而重新得力。
從牧會跨到神學院的事奉,我曾省察自己是逃避牧會的痛苦?還是迎向神的呼召?經過尋求聆聽神的聲音,以及身旁家人好友的陪伴,我更清楚神喜悅我的喜悅—「教.牧.輔導」的選擇。我哀悼牧會的失落卻沒有離開教會,我迎向教職的角色亦不必證明甚麼。在旅途中整合自我,享受愛在生命陪伴中的流動。
領悟:危機,不一定是終點
中年,不必然是下坡路,也不只是撐著走完餘生的階段。它更像是一個十字路口,邀請人停下來,從「做得好不好」的焦慮,轉向「活出真我」的提問。當人願意在這段歷程中聆聽內心、也聆聽神的呼喚,中年危機就不會再次像青年人叛逆狂飇,而成為一段更深認識自己、更深認識上帝的開始,也準備好優雅轉身進入金色人生季節。
給牧者的心裡話
許多屬靈領袖晚年出現的跌倒,往往不是某一天突然發生的意外,而是中年階段長期孤單、壓抑、沒有被好好承接的結果。我們很習慣成為那個給答案、撐住現場、被需要的人,卻不一定有人能接住我們的脆弱、困惑與疲憊。如果在中年,我們沒有幾位可以說真心話的朋友 — 後台朋友,沒有一個安全的空間能承認「我其實快撐不下去了」,那麼這些沒有被看見、被陪伴的匱乏,遲早會以別的形式找出口。不用等到事工告一段落、人生進入晚年,才來面對孤單與親密的需要;現在,就容許自己被陪伴、被照顧、被滿足。
真正能保守一位牧者走到終點的,不只是呼召與意志力,而是有人願意陪我們一起走過幽暗山谷,且不控告、不說教,只是同在,就像耶穌的陪伴同行。